巴比伦雨水

猫妖猫妖 作者:魏姣 来源于《格言》杂志

我叫段小默,B大的学生。

  我在麦清家做小时工。

  周末的早晨,麦清会站在高高的阳台上向远处眺望。晨曦照亮他的眼睛,清风拂动他水草般的长发。他细长的手指握住栏杆,神情高贵而忧郁。这样持续很久,他便走回屋子,拉严深红色的窗帘。我不能停止想他,他断断续续向我发出召唤,用摄人心魄的钢琴曲。

  我哼着歌,愉快地干活。休息的时候,我用谷粒喂花园里的小鸟,或者,蹲在大门口,把他家过剩的糖果分给路边的孩子。我最常做的事,是执著地仰望阳台,望到脖子酸痛僵硬。也许哪天我会变成雕塑。

  一天傍晚,园丁李叔在喷水池边栽了一圈妖娆的黄玫瑰。我则从家里抱来盆野草,移栽在花园的一隅。小小的嫩绿的草叶是桃心状的,我称它为“爱情草”。一只银斑短毛猫悄无声息地来临,躬身,冷漠而邪恶的眼睛泛着蓝光。我与它对视,它跑开了,去践踏新栽的黄玫瑰。我冲过去赶它,被李叔扯住胳膊:“随它吧,它是少爷的心。”

  麦清的心。我久久回味。

  早上雨下的很大。深红色窗帘始终没有拉开。琴音有很强的穿透力,越过嘈杂的雨声流进我心里。叫不出名字的乐曲,悲怆美丽,让我的泪与雨融为一体。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香,我仰望着天,似乎看到阴云里透出一抹微亮的圣光。音符化成雨滴,落在我的脸颊上,脖颈里。

  琴声停了,我茫然地立在雨中。别墅的门突然开了,麦清抱着猫,举着一把黒伞向我这边走过来。我的衣服早已湿透,头发凌乱,像个被风雨袭击过的不堪的幽灵。我一次次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水,想让眼睛看的更清楚些。他来了,我的鞋子却笨拙地陷在泥里,脏脏的裤子贴在腿上。我慌乱之下躲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有尖利的刺扎在身上,但我不敢出声。他从我面前走过,手中拿着一只冰激凌,猫扒在肩上。那猫猛地转头,犀利的目光透过枝叶缝隙直射我的脸。我吓呆了。它从他背后窜下来,跃进灌木,撕扯我的衣服。“朵咪,回来!”麦清唤着跟来。我但愿我此刻就死去。在猫利爪的威胁下,我从灌木里爬出来,含着屈辱的泪水。

  我一直低着头,看雨柱在地面上砸出朵朵水花。朵咪高声叫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要是我没看错,它在笑。动物是不会笑的,而它的确在嘲笑我。他抱它入怀,我注意到他的左手带着一只洁白的薄如蝉翼的手套。朵咪毛上的水沾污了他的白衬衫,它还放肆地舔他的冰激凌,而他只笑:“怎么,你也喜欢香草口味?”他们走远了。

  他为什么不审问我,为什么没把我当小偷抓起来?唯一的解释便是不屑。

  我从厨房里偷了一只麦清喝过水的杯子,颤抖着去吻那杯口。我思忖着再偷点什么,被管家喝住:“刘妈明天就回来了,你去结一下工资吧。”我那最后的纪念品摔在地上,成了碎片。我走过花园的角落,发现那场大雨几乎毁掉了所有的爱情草,只留下可怜的一株轻轻摇曳。我掩面而泣。一个奇异的声音振动着我的耳膜:“交换躯体吧,我来当麦清的奴隶,你当他的娇宠。”我疑心自己疯了,但抬头看到了蹲在窗台上的朵咪,它出神地盯着我:“只要你愿意,马上就可以投入他的怀抱。”我想我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留在麦清身边的。我点头了。

  短暂的眩晕。

  是那最亲爱的面庞,是麦清,在凝望着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他,他比我的梦更完美。他的眼睛黑黑的,带着温暖的笑意。他用凉凉的细长的手指爱抚我。我说我爱你,但我只听见“喵”的一声。我要环住他的脖子,但我只有两只细短的小黒爪。

  我是朵咪了。真正的我已经死了,却没来得及向父母道声再见。

  我的妈妈没有工作,神经衰弱的厉害,每晚最多睡两三个小时。她发泄的途径就是打我,小时候为成绩不好,偷看电视,偷买漫画书狠狠打我,仿佛我是她仇人的女儿。我上了大学,她打我有些力不从心了,开始了没有尽头的唠叨,事由往往是我把录音机音量开的太大,洗袜子的方法和她不同或衣服放错了地方。爸爸是出租车司机,深夜回到家累的像摊泥。他与激情,品味,兴趣都毫无关联。我一直怀疑他和妈妈是否谈过恋爱。他太沉默,几乎到了令人乏味的地步。爸爸不看电视,不听音乐,不读书报,只有一次被我拽到电影院看风靡一时的美国动画片《海底总动员》。全影院人的心都随小丑鱼的遭遇跌宕起伏时,爸爸仰在靠背上静静地睡着了。也许他在替妈妈睡觉。我们住在阴暗的两居室里。本来就小的可怜的屋子塞满了废报纸,旧点心盒和空饮料罐。我上小学穿过的球鞋和校服也一样不少地被珍藏着。妈妈怀旧已到达了迷恋垃圾的境界。

  有谁似乎说过贫穷不是可怜,是可耻。我曾经多么想飞出家去,到遥远的天边,永不回头。如今,我提前背叛了父母,只为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我不认识他,就爱上他了,不仅仅因为他漂亮。他是我所有梦想和追求的浓缩,是我生命里最高的境界。第一次见到他,我就像被射中的鸟,栽了下去。我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躲闪,来不及长大和成熟,来不及爱上别人,就爱上他了。我甜蜜地想,我完了。

  他的琴室好大。圆形的落地窗户,配着我在楼下就注意到的深红色窗帘。拉上它们,屋子黑静如夜。地上铺着厚厚的米色地毯。靠窗摆着一架巨大的白色钢琴,线条柔美,雕有精致的花纹。墙上挂着两幅风景油画。这些是全部。这么大空间,一定容得下很多梦。

  我卧在地上。他端坐在钢琴前,一曲接一曲地弹。“朵咪,该你演奏了。”他突然说。我还没有习惯自己的身份,呆望着他。他走过来,把我抱到琴键上。一声沉重的低音随着我身体的下陷响彻房间。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动,由低到高的纯正的琴音响起来。“我的宝贝。”他再次把我卷进怀抱,吻我的耳朵。我的脸贴住他的胸口,听得见他的心跳。他身上有一股令我迷醉的味道。我死死地抓住他。

  我总是忘情地死死地抓住他不放,抽出他名牌衣服上的丝,甚至抓伤他。每次他想将我放下,都要哄上半天。当我的爪子绝望地缩回肉掌,他看不出我异样的眼神。我离不开他,我太弱小了,只是一只猫。他不喂我,我会饿。他不将我抱起,我看不到更远的地方。我弱小的心脏承受不起太多分离的悲伤。如果他不再爱我,我便无法生存。还有,我的寿命缩短了,怎样也爱不够他。

  我的麦清,他不爱任何女人。他自恋。他照镜子的时间太长,以致于我担心他会变成一朵水仙花。他的左手只触碰他自己和钢琴,除此都要戴上那只洁白的手套免染尘埃。

  麦清带我去音乐学院上课。他开一辆白色的小跑车在林荫道上奔驰,我眯着眼睛卧在副座上。学院的楼很陈旧,斑驳的红砖隐藏在茂密的爬山虎里,美的古朴。我从小就认为,学音乐的女孩很迷人。此刻,我呆望着来来往往的女学生:多数都很清瘦,背着琴或夹着乐谱,高傲挺拔。欣慰的是,麦清抱着我,无视地从她们身边擦过。

  听过教授们的高谈阔论,麦清带我来到一间琴室。依旧是他弹,我听。我不懂古典音乐,但每个音符都像珍珠落在玉盘上那么美妙。门吱扭一声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黑裙子拿着小提琴的女孩。我后来才知道,她叫薛雅琛,是作曲系的。她是个资质极高的女孩,十多年的芭蕾功夫赋予了她高贵的头颅和玲珑的肩背。每次麦清练琴的时候,她都会来听。

  麦清并不回头,只轻轻合上了面前的《匈牙利狂想曲》乐谱。他美丽的手指滑过琴键,一串熟悉的旋律溢满房间。我想起来了,这是神秘园的乐曲《poeme》的前奏。在钢琴伤感的呜咽中,一声高亢的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声奇迹般响起了。雅琛立在窗边,眯着双眼,幽雅地拉她的琴。两种乐器配合的天衣无缝,那音乐仿佛正从神秘园的原声大碟里缓缓流出。我看见,麦清的脸上荡过一丝陶醉的笑。我庆幸我变成了朵咪,小默是永远不能和雅琛相比的。

  回家的路上,麦清下车去买饮料。我,不,是朵咪变成的小默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了。在我惊愕的注视下,她猛地扑在麦清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同时捕捉了他的嘴唇。麦清慌乱地不知所措地捏着她的肩,试图将她推开。她的小腹贴住他的两腿之间,双臂像两条小蛇将他缠得更紧,她侧着头狂热地吮吸着他,两颊深深凹了下去。我仿佛看见一条玫瑰色的舌头带着无限的激情弹动着钻进了封闭的冰洞,一切都在融化。麦清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双手随之屈服地从她的肩头滑到腰间。

  待我怒号着窜下车,“小默”已经敏捷地跑了。麦清茫然地站在原地,苍白的脸色泛着红光。他用手指慢慢地压住嘴唇,低声说无耻。

  可恨的朵咪,我情愿麦清对小默视而不见,也不愿他对她有一丝鄙夷。

  这荒唐的一吻击碎了他以前的世界。他变得焦躁不安。到家以后,他不弹琴,不读书,连镜子也不照,而是在空旷的房间来回踱步,像一位被灵感折磨的诗人。我跟在他腿边绕圈,喵喵地撒娇,他竟然没有抱我。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影视杂志。刘妈端来一杯热腾腾的牛奶。他抚摸我的脑袋,把牛奶递给我喝。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去了,他还爱我,关心我!要知道,他片刻的冷落都能把我送进地狱。我从他真丝睡衣的领口钻了进去,展开四肢,用全身贴住他的胸口,舔他的脖子。我爱的男人,为了爱你,我变成了猫,却仍然不能压抑我的情欲。人就是这样贪婪的动物,原先觉得每天看着你就是幸福的顶峰,而现在竟然强烈地渴望与你合二为一。我为自己肮脏的欲望而羞愧自责,恋恋不舍地跳出他的被窝,卧在他的枕边。

  麦清翻到一页外国性感女模特的照片,足足盯了十分钟,眼里闪过一丝让我觉得恐怖而陌生的光彩。那种被我称之为猥亵的眼神,是胡同口盯梢女孩的小流氓的专利。不,因为麦清的高贵俊雅,那神情绝没有那么低俗,至多像情色电影中受到了诱惑的男主人公。尽管如此,我隐约觉得男人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没有太多区别,他们的共性远大于个性。

  毫无疑问,麦清的完美打了折扣,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在我心底开始裂变。以前他一直是我的信仰,是漫画里超现实的绝美造型。我突然感到无比轻松,因为我不用再向他顶礼膜拜,可以将他当成一个真实的男人去爱。同时我也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绝望,因为我已没有资格像一个女人那样去爱他。

  一连几天,麦清顾不上练琴就从学校跑出来,虔诚地守在和“小默”相遇的街道上。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不敢做任何猜测。第五天的傍晚,正当麦清失望地回到车边,拉开车门的一瞬,被清脆的笑声震慑住了。有两个人摇晃着出现在路口,女孩是“小默”,倚着一个高个男生,与他分享一串鲜艳的糖葫芦。我惊诧的盯着“我自己”,第一次发现我的外貌不是那么令人沮丧的。我的脸不惊艳,但我很苗条,有两条细长的腿。朵咪很会打扮,把我原先乱草般的头发蓬松地盘在脑后,耳前恰到好处地落下两缕发丝,衬出脸庞的几分娇媚。她款款地摆着腰,依旧迈着猫步,不断地仰头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既挺拔又慵懒,既清高又娇媚。他们从麦清身边擦过,“小默”咬下一粒红果,竟不向他看一眼。麦清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脸色发青,狠狠地握着车门,手背暴起血管的青色。“小默”蓦然回首,立即换上一副忧伤的面容,情意绵绵地看了麦清一眼,眸子里泪光闪闪。麦清的手松开车门,身体向前一探,似要随她而去,但又克制了。

  一路上,他开得飞快,白色的车犹如一道闪电,划破了大路上的夜色。冷冷的风灌进敞开的窗户,吹拂着他冷若冰霜的脸。我不懂,真的不懂朵咪。都说猫是最神秘的动物,你不了解它心里的鬼主意,更不知道它下一刻的喜怒哀乐。如今猫变成人,更叫人琢磨不透。我只是很伤心,因为麦清不开心。

  “她就那么爱吃糖葫芦吗?非要和他吃一串?”麦清第三次气恼地问我,像个委屈的孩子。“段小默,B大的学生。”稳重冷峻的麦清拿着电话听筒竟然有些手舞足蹈。

  房子在旋转,钢琴白的刺眼,他的脸模糊,他的声音遥远。我像一只猫标本,僵直。我听见他打了无数电话,询问我原来的宿舍地址。我看见他买下了超市里所有的糖葫芦,红艳艳亮灿灿地堆成小山。他举着小山,去找曾经的我。

  朵咪才是少爷的心,少爷的心!漆黑的琴室,没有了他,我独自演奏,在琴键上来回走动,发出悲怆的声响。我怎么不生病呢?怎么不受伤呢?我用力向钢琴上撞去,头痛得失去了知觉。醒来,仍然是最亲爱的面庞。旁边还有一位白大褂和许多复杂的仪器。它没事了,白大褂说。“可是,我总觉得咪咪得了忧郁症。”麦清握住我的爪子,“很长一段时间来,它不爱闹,都不好玩了。”白大褂哈哈大笑:“人类的忧郁症都没有良策解决,何况是猫?你太溺爱它,稍有冷落,它就会忧郁。”麦清用指尖拂动着我肚子上的茸毛,很温柔地命令道:“我可不准你生病。”亲爱的,有你这句话,疾病从此与我绝缘。可我注定是一只忧郁的猫啊。

  我第一次去酒吧,在梦幻的音乐和幽暗的灯光里迷醉。这是一个以猫为主题的地方,房顶和四壁上装饰着来自不同国家奇形怪状的猫的照片,台灯,酒杯都是猫的形状,服务小姐都戴着猫脸面罩,穿带一条猫尾巴的裙子。酒吧的老板一定是猫的俘虏。猫,自私,冷漠,叛逆,狡黠,却有致命的吸引力,太多人无法抗拒它带电的躯体和鬼魅的目光。我虽然变成了一只猫,但我从骨子里缺乏猫性,倒更像一只钟情得有点笨拙的小狗。

  我的面前摆着一盘热腾腾的鲜鱼汤,麦清则品着一杯名为波斯猫的蓝色酒液。我们是在约会吗?如果能这样每天伴他左右,我变成一只鸟,甚至是他的手套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能说话,语言也无法表达我心底的柔情和窒息的幸福感。而且我相信,作为一个女孩,我在他面前也会失去言语的能力。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的使命就是看,不知疲倦地看他。

  “小默”又一次戏剧化地出现了,这次身边有两个穿着考究的男人。他们坐在邻座,调笑。麦清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小默化了妆,穿着低胸晚礼服,颈上闪着一条钻石项链,竟有几分妩媚。她的眼睛朦胧地眯着,红唇艳色欲滴,搅得那两个男人心醉神迷。她的眸子色彩斑斓,她是酒吧里真正的一只猫。男人赔了金钱,赔了时间,却因她的推搡和娇嗔占不到便宜,急得火烧火燎,只好逼她喝酒以示惩罚。她端着一大杯叫激情似火的红酒,作柔弱不堪的痛苦状。

麦清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按住了她的酒杯。她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又一次残忍地装出对他的忘却。她轻轻抚弄着他的手,发出一声惊叹:“呀,一定是弹钢琴的手指,这样迷人。”说着将他的手向自己的乳勾拉去。两个男人龌龊的笑声包围着尴尬而恼怒的麦清。那耻辱也像鞭子一样抽在我的脸上。父母赐予的珍贵躯体被邪恶的灵魂丢进了污水,我简直认不出自己的容颜。

  我爱上麦清的时候,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深渊,但我情愿。我折磨自己,放任他的身影占据我的脑海,不让自己有片刻的安宁。我不看别的男人,不允许自己的激情有一丝的退却,这样才算没有亵渎我的爱情。哪怕是飞蛾扑火的悲剧,我也要把它推上凄美的极至。我承认爱有时候就是渴望被虐待。如今,麦清为了忘记“小默”,做着一切努力:疯狂地弹琴,通宵看电影,和别的女孩约会。我不断祈祷上天,让他早些解脱。祈祷的某个时刻,我的心酷烈地疼。麦清,你为什么不早点爱上小默呢,真正的小默是不会让你伤心的。

  有天在学校练完琴,雅琛往麦清的外衣口袋里插了一支精巧的红玫瑰,就跑了。玫瑰花瓣里藏着一张字条。

  麦清带我去咖啡馆赴约。这其实是一个书吧,靠墙的书架上排满了各种文字的书和杂志。雅琛精心打扮过了,挽了发髻,妙不可言的脖颈上系一条彩虹般的丝巾,满脸矜持。好久,没有语言。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约会:两个以音乐为生的美丽的人,在呼吸里聆听对方的心声。

“一直这样望着我吧。你想要的,都能从我的眼里找到答案。”她开口了,声音很柔,但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麦清看着她,但眸子深处没有丝毫的火焰,目光有些散乱。

  她开始讲她自己,从出生讲到对未来的憧憬。“我喜欢古典哲学,那是一个宁静,深遂,神秘的花园,灵魂可以在那里飘香。如果我是男孩,一定会改行学哲学。”她搅动着深棕色的液体,莞尔一笑。

  “让我解读你掌心的纹路。”她伸出手。

  他摊开手掌。

  她摇头:“把左手给我,男左女右。”

  他迟疑着,终于不肯摘下自己的手套:“算了,我不信这个。”

  她轻叹了一声,说:“上次我在这儿看到一首英文诗,很美,我想把它谱上曲。等着,我把它找来。”

  她刚转身,麦清就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打开CD随身听。我隐约听见强劲的鼓点和呐喊。

  一会儿,她夹着书回来,凑到他身边,摘下他的一只耳机给自己戴上。她吓了一跳:“你竟然听这种——如果也称它为音乐?!”

  他终于找到离开的借口了,淡漠地说:“我还有很多低俗的嗜好。我是俗人,俗到刚才险些不辞而别。”然后站起来,唤了我一声,就向外走去。

  我不住回头看雅琛。她高傲的头无力地垂下,眼里噙着委屈和懊悔的泪水。我抓咬麦清的裤腿,而他并不停下。我无法告诉他,他失去了一个多么爱他的女孩。每次在学校的琴室,他只顾弹琴,极少注意她在怎样专注而陶醉地看他,仿佛在聆听上帝的声音。他没有注意到,她往他衣兜里插玫瑰时,脸已经比花瓣还红了。刚才我趴在他们中间,看到她的腿有时紧张的发抖,手攥湿了衣角,听他说话时甚至洒了咖啡。她虽然饰了粉,也掩不住有点发黑的眼圈,一定是前几夜失眠所致。她只是太想给他留一个非凡的印象,才用高不可攀的骄傲来遮挡内心的慌乱。我想起一句诗:“当我坐在宝座上,用我暴虐的爱来统治你的时候,当我像女神一样像你施恩的时候,饶恕我的骄傲吧,爱人,也饶恕我的欢乐。”这么美妙的女孩,把她捧在手心里供为女神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原先很嫉妒雅琛,但今天却渴望她与麦清坠入爱河。我害怕麦清被妖猫的魔网缠住,更愿意他把爱慷慨地撒给别人,哪怕做个朝三暮四的花心男人。因为你也许可以守住一个风流鬼,却留不住一个痴情郎。我也需要分散我的嫉妒,把它们聚积在一个人身上会让我的心着火。还有,我不能忍受他爱着“我”,而真我却独居索处!悔恨让我发狂。

  “小默”回家了。她装出从未来过的样子,惊叹麦清别墅的宽阔与豪华。她快活地在地板上转圈,在他的床上打滚,又把我抱起来,勒得我险些窒息:“你的猫?好漂亮!是贵族吧,你看它多骄傲。”麦清倚在窗边望着她,神情像我初遇他一般忧郁。“小默”不请自来,反倒自在,小嘴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我爱猫如命。我家是猫窝,共有八只猫,都是被遗弃的小可怜儿。有只“踏雪寻梅”比你的朵咪还漂亮,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瘸腿的“小黄花”,多病的孩子招父母疼嘛。”

  麦清不语,但眼睛里有一丝感动的光彩。

  我不得不佩服“小默”,她说谎时纯真的像个天使。

  “小默”正欲像麦清扑去,他发话了:“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不能忍受你的轻浮。”

  她的脸色惨白,鼻翼轻微地抽动着,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没有办法……今天来就是为了向你道别……你可以不爱我,但不能轻视我,这样对我太残忍。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样爱你的……算了!”她咬紧下唇,转身就跑。

  我心里拼命呐喊:麦清,别听他的鬼话,让她滚吧!

  然而他箭般追上去,抱着她的肩使劲摇晃:“给我说清楚!”

  她泣不成声,瘫软在他怀里:“因为我欠钱……好多钱。我最好的朋友小乐快死了,我打了三份工,仍然救不了她,仍然付不起手术费……她好可怜,她没有爸爸。我本是死也不要告诉你的,我不愿我们的爱情掺上一丝杂质。既然已经被你瞧不起了,我还怕什么,怕什么?!我需要钱,男人有钱,男人好色,我要他们的钱!”

  我想吐,麦清却爱怜地把她揽进怀中。他真的恋爱了,已失去了最后的智力和判断力。

  “小默”装模作样地哭闹着:“你不要碰我,我轻浮,我脏,我配不上你!”她挣扎的越厉害,他就将她搂得越紧。

  半晌,“小默”不哭了,乖巧地躺在他怀里。他用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痴痴地问:“明天,你还认识我吗?”她狡黠地摇摇头,媚笑浮上嘴角。她把他推倒在床,解开他的衣领向下一扯,露出瘦削的肩。她像吸血鬼一样扎下头,咬他的脖子。猫的妖冶的咬啮,用嘴唇麻醉,用利牙下刀,用舌尖抚慰。他在甜蜜的痛苦里眩晕。

  猫的灵魂竟将我的肉体演绎得如此完美,看来伪善冷血妖娆的女人才能在这个时代如鱼得水。

  我在冥冥中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最想做的事,是回家看看。

  我从厨房的窗户里钻进去,看见妈妈洗菜的背影。她稀松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弓着背,两袖卷到肘部。女人的衰老也许是从肩部开始的,她的肩已失去棱角,一高一低,笨重地内合着,从背部形成一道圆拱。我见过麦清的妈妈,年轻貌美如他的姐姐。我的鼻子酸了,我没有好好照顾妈妈,让她过早地衰老了。

  我轻轻唤她,她转过头,眼里射出惊喜的光芒:“哪来的小猫?”她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小心地温柔地抚摸我。她的手冰冷,粗糙,指关节有些红肿,左手食指上还有一道伤痕。她突然一拍脑门,打开冰箱门翻出一根鱼肠,咬开塑料包装纸,递到我嘴边:“快吃,小猫!”第一次清楚地感到,每个细胞都感到:这是我的妈妈。我只恨猫不会哭,流不出的泪水已经让我的心不堪重负了。我的确饿了,为了和麦清赌气,两天没有进食。我是婴儿时,妈妈喂我奶喝,我长大了,她喂我饭吃,我成了猫,她喂我香肠。妈妈永远都知道我饿了。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笑眯眯地自言自语:“多好的小猫啊。”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杏核。我突然想起,我曾经随口说过我要用杏核做手工。她哼着歌,心满意足地摇晃着瓶子,向我的卧室走去。我紧跟在她身后。她拉开我的抽屉,把瓶子整齐地摆在里面。哦,妈妈。

  我看到椅背上搭着爸爸的皮夹克,散发着烟草的香味。抽烟也许是他唯一的爱好,但迫于我的压力,他每次都要躲在厕所里吸烟。我舔着他的衣领,贪婪地吮吸着他的气息。

  突然,妈妈发出一声尖叫。她从我抽屉里颤颤地拿出一个药盒,面色如土。紧急避孕药!

  “小默”正好推门而入,用麦清给她的一大笔钱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妈妈举着药盒,声调已变:“这是什么?”她满不在乎地脱掉外套,乜斜着眼看她:“大惊小怪什么!你是古代人吗?”

  妈妈发疯般冲上去,又推又打:“你这个贱货!竟然干出这种傻事?我说你的成绩怎么一落千丈,花钱大手大脚,原来……我今天打死你算了,就当没生过!”“小默”连连后退,却又不敢还手,气得大哭。

  妈妈毕竟年老力衰,很快被“小默”挣脱开跑了。妈妈瘫在地上,头发散乱,嚎啕大哭。我无能为力地在她的腿边上窜下跳,急得毛竖立,撕心裂肺地叫:妈妈,别伤心,那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我追出去的时候,看见“小默”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哭,麦清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她把脸埋在双手里,长发如瀑,小巧的肩不停抖动。他缓缓蹲下,扶住她的肩。她抬起可怜楚楚的泪眼,抽噎着:“妈妈把我的小猫都扔了……它们在哪儿?它们会饿,会被欺负,会死的……”他凝视着她,抬起手突然又顿住——他用右手捏住左手手套的中指尖儿,将那白色的绸布拉下来,抛进风中。终于,他用那只从不染尘的手捧起她的脸,采撷了她的泪珠。

  我听见了自己心裂开的声音,心的碎片像秋天的树叶飘落了。

  恍惚中,麦清把我抱起来,放到汽车后座上。他在前面开车,她倚着他,长发飞舞。

  他们跳舞,在地板上旋转。我不愿抬头,只见他们的腿亲密地贴在一起。

  我爬上窗台,望着苍茫的夜色,一弯冷月。夜风吹拂我的毛,我觉得自己的热量慢慢消逝,正在被漫漫黑夜而放逐。遗憾的是,在我有生的十九个岁月,我从没有精心打扮过自己,没有无所顾忌地大笑过,对深爱的男孩只字未吐。我不知道流泪也是一种恩赐,是莫大的幸福。我没有和爸爸认真地交谈过一次,没有在妈妈失眠的时候陪过她,没有喂她吃过饭……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来世吧。来世不管我多么糟糕,哪怕是瞎聋哑瘸,哪怕天下所有的不幸都降到我头上,我也要坦然快活地做回我自己。

  别了,亲爱的麦清。我向他看了一眼,让他定格成我眼里最后的形象。我还记得他身上的味道,他深情的眼眸和温存的抚摸。我相信拜伦的话:“爱情因为绝望而更加神圣。”在我的身体迅速下坠时,我的爱一定会升华,化作一颗灿烂的星,在所有的星星都背叛他时,向他射出永恒温馨的光芒。

  我纵身一跃。

  我不由自主地展开四肢,周身空灵,像跳伞运动员。我平安落地,这才想起猫有九条命,这矮小的楼房算什么呢。求死不能,真是悲哀到极点,我自嘲着在花园里穿梭。

  “这是我在你家做工时种的爱情草。你看,草叶是心形的。”他们也来到花园,“小默”指着我曾经种下的如今已连成一大片的旺盛野草撒娇:“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决心让我的爱情草长满你的花园。”

  “你在我家做工?”麦清惊诧道,“我从来不知道啊。第一次见你就是那致命的一吻。你这个消魂的小鬼!”

  我的爪子亮晶晶地弹出肉掌。朵咪,你可以抢走我的爱情,但不能亵渎我的爱情草!

  他们正欲拥抱,我疯狂地冲上去,挡在他们中间。麦清呵斥我离开。“小默”趁他不备,狠狠地踩了我的尾巴。一阵钻心的疼流遍我全身。我不知哪来的力量,一下窜上她的肩,将满腔的仇恨抓向她的脸。随着一声惨叫,我被她抖落在地上。怒不可遏的麦清飞起一脚,冷硬的皮鞋踢进我柔软的小腹。我像皮球一样飞出好远,摔进草丛,嘴里溢满腥苦的血。一时间,万念俱灰。

  他愣住了,面有悔色,正欲向我冲来,被“小默”死死攥住:“我的脸……好痛哦!”他匆匆地看了我一眼,就转向了她。眼底掠过的惊惶与不安很快掩埋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那是他看我的最后一眼。

  月光下,他托着她的脸,用洁白修长的手指。

  终于明白,麦清爱的是猫性。不管朵咪是猫还是人,他都会爱她!因为只有她能折磨他:

  永远以绝美的姿态出现,永远是记忆不清的迷离眼神,给你直觉你是她的最爱,却和众多的男人纠缠不清。她是高高在上的月,能抚弄你,你却够不到她。她如清风缭绕,转瞬即逝。你为挑战欲去追逐,却因两手空空而魂牵梦萦。她又是委屈的无奈的,断不能责怪她,只能责怪自己的爱。

  我爱的默默无闻,雅琛爱的笨拙狼狈,我们太爱他,只让他觉得乏味。是的,爱就是渴望被虐待。

  可是,我义无返顾地变成他的小猫,从不曾想到今天!心痛是最好的麻醉剂,我的身体一点都不疼,反而轻飘飘的。但他踢碎了我的天空我的梦,月亮从此坠下,我很冷。因疼痛而收缩的心正慢慢渗出一滴泪。 

  一阵天旋地转。我突然站立在地上了,高大得连自己都害怕,花草渺小地踩在脚下。脸火辣辣地疼,我一摸,血流满手。手,我的白皙的五指的手!我的面前,是麦清爱怜的双眼。他把我用力揽进怀中。那颗酝酿已久的泪珠从我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肩上。

  茫然的我看见草丛里奄奄一息的朵咪。它幽蓝的眸子闪着绝望的光,渐渐的,光熄灭了。魔法竟然在我死之前解除了,那本是我的命运啊!

  “猫死了。”我的声音细弱如丝。他沉默,将我抱的更紧。“它是你的心。”我颤声说。他迷醉地吻我的额头:“你才是我的心。”

  我冰冷麻木的身体触电般一振。是真的吗?我曾愿用生命换取的拥抱和热吻,竟然从来不属于我,永远不属于我。麦清事实上根本不认识我!

  获得重生的我已不再是雨中跪在他脚下的卑女,也绝不会再抛弃自己的灵魂。我轻轻推开他,向花园的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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